1.吉尔伯特•贝什米特推开房间时，里面的人早已站满一圈等他。

上司拿手肘撑在会议桌上，神情看上去有些疲惫。秘书在一边翻开本子摆出记录的架势，落笔之前，迟疑地抬头看他。光线透过玻璃窗打进来，把其余人的上半身都笼罩在背光的阴影下，吉尔伯特看不清楚他们的模样，便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开口说：“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逆光的阴影突然从人们脸上迅速褪去，金头发粗眉毛大鼻子统统露出来，对着吉尔伯特，发出嘻嘻嘻的笑声。上司摊了个遗憾的手势便不再说话，吉尔伯特目瞪口呆。

大鼻子笑得最温暖：“我们几时动身去我家呢？吉~尔~？”

吉尔伯特从蜷着的姿势里一下子醒过来。

窗外广场的钟声刚敲过这天的第六下，克里姆林宫正处在一片安静之中。深冬到来以后莫斯科看起来总是比往常更寂寥。太阳缩在阴云背后将出不出，风很大，世界似乎没有丁点儿人声，连景色也跟着缺乏生气了。就像吉尔伯特对这个国家的一贯印象，灰暗又冷寂。

尽管那个斯拉夫人昨晚还来到自己房间门口笑眯眯地关照他：“还是不习惯我家的冬天吗？慢慢来，时间还长哦。”语气温暖得仿佛能开出一朵向日葵小花。当时他咬牙切齿小声骂了句“妈的!”伊万仿佛没听见，继续欢快地说，早点休息，明天军事训练，你不来可不行呢。

小的时候在外面和人打架，吉尔伯特总是凭借一腔热血和直觉行事，军纪军规什么的几乎从来不放在心上。后来大一点了，跟随亲父南征北战耳濡目染，渐渐知道没有训练就谈不上真正的军事，但凡一场漂亮的干架，当中都离不开无数次的练习和整顿。于是他后来总是精神气十足地教育路德：“行要正！站要稳！抬腿有力！举枪要快！看着，看我这样，懂了没？要像小鸟一样帅气起来！！”

那个时候他打的架不但没有减少，反而一次比一次激烈，光是隔壁罗德里赫就和他互相揪领子掀眼镜地大干了几场。每一次当他带着红肿的脸颊或是还在渗血的伤口回到家时，他那常年背头的弟弟路德维希就会担忧地皱起眉头，问他，真的不要紧吗哥哥？吉尔伯特总是潇洒地大手一挥，你还不懂啊West，男人脸上的伤口就像军人肩膀上的勋章一样，是勇敢的象征啊！没有伤口的男人就好比隔壁罗德里赫，啧啧啧……接着立刻掏出笔记本把刚才那句记下来，得意地说下次本大爷就拿这句去嘲笑那个娘娘腔。

架打得多了，自然也有输赢。有时候被人联合起来一阵围攻（期间依稀看到揍他揍得起劲的人似乎正是昨天还一起打架的“盟友”），等再从尘土弥漫中爬起来时，身上沾了灰，嘴里混着血，朝地上使劲吐一把口水，还能再恶狠狠地对迎面挥来的拳头用力顶回去。

在一路而来的打打杀杀里，吉尔伯特面对过许多类似的困境，但每一次都因为自己的奋力反击而无所畏惧，依然充满了“老子天下第一！”的自信，从不在意什么逆境，也从未感到过任何难堪。

可是这次不一样。

“让我们热烈欢迎东~德打枪好手——吉尔伯特•贝什米特为大家露一手绝活☆不鼓掌期待可不行呢，大家☆”透过扬声器的扩大装置，伊万愉快的声音迅速填满了红场的每个角落。

眼前是列队整齐军装统一的部队，分了几个方阵，在红场正中央依次排开，把内围的景象完全阻断了。大风把吉尔伯特的衣服下摆吹得簌簌发响，周遭的气温好像又变冷了几度。伊万就站在距离他十米远的距离，在吉尔伯特的视野里，灰色大衣和阴暗的天空融为一体，人畜无害的笑容在这整个烟灰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啪啪啪啪，士兵们在带队的手势下整齐划一地鼓起掌来。

吉尔伯特先生，枪靶在那边，希望您配合一点。紧跟在他身后的苏联将士语调平静地说。

“嘿……”感受到全场向他投来的沉默而戏谑的目光，吉尔伯特抬眼看了看笑眯眯的伊万，摸清楚了对方的意图，慢慢咧着嘴角扯出一个不无讽刺的笑容。没有料到斯拉夫人会来这一招，高明得让人谈不上生气和愤怒，只是软绵绵地叫人吃了瘪，却又无处还击。吉尔伯特突然觉得有点心灰。

他掂了掂塞到自己手里的枪，细长的枪杆，棕色的枪身，比起过去自己用惯了的机枪轻了不少。曾经路德也从别人手里缴了不少这种又细又长的步枪回来，当时没少被他吐槽说外面这些毫无手感的武器本大爷不要也罢。后来吉尔伯特就跳下沙发，煞有介事地问路德：“还记得当年你哥哥我是怎么教你使枪的吗？”

红场无声的气氛下，吉尔伯特缓缓端起枪，瞄准了百米开外的枪靶中心。

伊万在身后愉快地吹了声口哨。

「看好了West，就像我这样……」

——肩膀绷住，手臂端稳。

——瞄准你的目标，聚焦于一点，视线不能被任何东西所干扰。

——接着，放慢呼吸，慢慢地屏住，屏住……暂时停止……

——就像你不能惊动一只小鸟……

——然后……

“砰！！！”

枪靶晃了几晃。

子弹从红心正中飞速穿过。

“好棒呀！哥哥！”小路德惊奇地拍着手喊出声来。

吉尔伯特飞快而欣喜地回过头。

“好棒呀，吉尔~☆”伊万拍着手笑容满面地走上前来。

……

现实在吉尔伯特眼前逐渐凸显清晰。



2.

谁也不记得吉尔伯特•贝什米特是哪一年突然多了个弟弟。

当时罗德里赫头顶的呆毛抖擞异常，寒光从镜片上一闪而过：“诱拐男童这种事，听说最轻也要被判个三五七年。……哦我只是告知您这个事实，绝不存在希望您立刻去死的丑陋想法。”

“虽然我也很想谢谢你这虚情假意的关心没错啦……但你能先停下手里弹的《欢乐颂》吗？”

弗朗西斯打来越洋电话，声音听起来格外热情：“吉尔伯特，听说你有小弟弟了？我真是由衷地为你高兴。怎么样小弟弟他还好吗喂得饱吗长得壮吗？今天也比昨天更可爱了点吗？”

“我可以肯定这句十八禁的语气不是自己的错觉。死基佬！！”

伊万•布拉金斯基发来真情友谊传千里的电报：“温暖。喜欢☆一起玩。（笑）”

“……笑你妈啊！！！”（气！）

吉尔伯特骂骂咧咧摔开电报，一转身，下巴正对上一支黑色的录音笔，眼前伊丽莎白笑靥如花：“说来听听吧！你比较喜欢年上还是年下？（把你当做下一个男主角原型的我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吗……）”

“……你们这些人，快烦死本大爷了！！！”

日耳曼成年男性，吉尔伯特•贝什米特，享年二十二岁，壮烈仆街。

待情绪恢复正常后，他才郑重地理了理自己衣服的下摆，把一脸惶恐的小路德拉到跟前，对伊丽莎白和罗德里赫不无骄傲地介绍道：“看好了，这是本大爷的弟弟，货真价实的弟弟！既然我叫吉尔，那么他就叫……路德，路德维希好啦？（“这中间的因果关系究竟在哪儿呢，笨蛋先生？”）——总而言之，你们再也不要认为本大爷是一个人了，我还有一个弟弟！哇哈哈哈哈哈哈！！！！路德！土豆攻击！砸他们！”

“…………”

话虽这么说，有时候吉尔伯特从很深很深的睡眠里睁眼醒来，看到身边熟睡的小路德，也会像突然失忆一般被猛地吓一大跳。

“哇唬！这是谁家的小土豆跑到这儿来了？……哦原来是路德啊，怎么过一晚上又认不出你了？小孩子长真快。”

多年后路德维希回想起这一段，觉得大概正是吉尔伯特当时无数次的“失忆”，和接下来“啊哈哈哈路德你又长大了？”这种毫无说服力的措辞，才让他打小就练就了刀枪不入的强韧神经，压根不懂玻璃心为何物。何况在当时，这种“多了个人”的陌生感也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吉尔伯特很快就热情地投入到如何培养路德维希之成长养育计划中。

“路德，今天我们学打枪。记住这虽然的确是把手枪，但万万不能对人说我们在打手枪。”

“路德，站军姿是挺枯燥的，但是想想心中帅到掉渣的小鸟你就不无聊了。”

“路德，穿上军装给我看看？……呜哇不愧是本大爷的弟弟！英俊度比起我只差了那么一点点而已啊！”

“路德，土豆可是好物，每个土豆都是有灵性的。你仔细看啊，打开你的心眼去看……”

“路德，这是黑啤酒。不用愣了。一杯干！”

“……哥哥。”

“嗯什么事？”

“教未成年人喝啤酒也在你的计划当中吗……”（扶额）

“West，……咦？你怎么比我还高了？”

某一天，已经习惯用“west”称呼路德的吉尔伯特突然发现了这个令人忧伤的事实。虽然自我安慰说“没关系，加上头顶小鸟的高度你也可以和他拼一拼……”，却还是忍不住惆怅地嘟囔说：“怎么长这么快呀，是不是营养给的太好了……”让已经成年了的路德维希在一旁哭笑不得。

受到不小刺激的吉尔伯特，那阵子最常出现的口头禅就是“想当初……”虽然他其实并不是个爱回首当初的人。

想当初刚见到你的时候啊，我可以轻松地把你举过我的肩头。

想当初你还只有那么丁点高。

他伸出一只手比划着高度，继而转头问路德，West你还记不记得了？



3.

怎么会不记得呢？

路德维希第一次见到吉尔伯特的那一天，第一场大雪也终于在夜里姗姗来迟。

清晨过后，雪花完全覆盖住了这片沃野。路德维希穿着短裤，像个小猴子一样交叉抱着自己的肩膀蹲坐在街边。吉尔伯特刚从上司那里开完通宵会议出来，军靴踩在厚厚的雪地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路德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听到有人过来了，没有抬头，任由视线随着由远而近的军靴一起移动。吉尔伯特在经过他身边时诧异地多看了两眼，这小孩，真不怕冻啊。

走了几步后军靴便停了下来。

“……啧！”表情有点没辙。吉尔伯特重新退回来。

路德抬起头，看到半蹲在前面的这个人。

他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对自己拍了拍后背：“上来。”

“你叫什么名字？”

“……”

“怕生？也对啊，高大威武英俊闪亮如本大爷我，怎么能不闪瞎你这小屁孩的眼……”

“……”

“总之你别怕啊，跟着本大爷有肉吃。看你这样也没家人吧，叫我一声哥哥我就勉为其难收了你哦~”

“……”

“我家也挺好的，够你吃够你穿，还有免费钢琴可以听（虽然很不想这么说）。”

吉尔伯特背着一言不发的小路德走在冰天雪地里，神采奕奕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题。大雪纷飞，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恍惚的歌声，吉尔伯特便随着那遥远而模糊的曲调唱了起来。

这是最最遥远的路程，回到最初遇见的地方；

这是最后一个上坡，指引家园绝对的美丽；

你我需穿透每场虚幻的梦，才能回归自己的故乡；

你我需遍问每位远方的旅客，才能找到自己的家门……

那是路德维希从没听过的歌。似懂非懂的歌词，尾音悠扬的旋律，伴随着眼前这个人自信而响亮的声音，在他幼年的记忆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不过说起来，后面几句又是什么来着？”

说话的人哼着一支年代久远的歌，到结尾处卡了壳，正郁闷时，旁边的人轻声将歌词接了下去。

 “这是最最遥远的路程，回到一切出发的地方……这是最最遥远的路程，回到最最思念的地方……”，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然后用轻到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念出了最后一句：

“这是最最遥远的路程，来到最接近你的地方。”

“哦哦哦~”问话的人做出恍然大悟状，顺便打量了一下接话的陌生人，昏暗的路灯下看不清楚五官长相，不过年轻小伙子的硬朗轮廓和顺滑无比的背头还是依稀可见。

这个晚上，柏林墙旁边的空地上聚集着一群说话聊天的人，都是些彼此不认识的陌生面孔，只不过都有着来到这里的共同理由。这时候，人群里传来小小的骚动，他们跟随动静把视线一起投过去。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正提着长裙从墙角下迅速跑回来，满脸都是紧张表情和掩盖不住的兴奋。

有人问她，也有熟人在东柏林么？

少女笑笑，摊开手掌给大家看。路灯模糊地照出她手心里安稳躺着的一只小小的戒指，人们脸上统统打一个问号。

“朋友在那边，这是他送的。”她开心地说。

于是又都仔细地看了一眼。那种小玻璃戒指，芝麻般大小。这种戒指在西柏林的大街上随时可以找到十只八只，每个小摊卖的都差不多模样。但是这一只因为是心上人送的，从东柏林翻墙而来，便有了它不一样的价值。大家点点头，也很懂得。便七嘴八舌地聊开来。

“未婚夫吗？很有心意呀。”

“可惜年纪轻轻就被隔开了，也见不到了吧？”

“被这该死的墙隔开的人还少吗？我家两个儿子都在东柏林那边。”

“要我说，宁愿见不到也千万别冒险，那天我就看到有人从那栋楼上这么往下跳，”说话的人比了个姿势，“你们猜怎么着？……活活被摔死了！就在他亲人眼前。”

“唉，真是活造孽。”

眼看大家的神情都越发黯淡下去，像是为了赶走这沉重的气氛，有人跳出来挥挥手说散了散了洗洗睡吧。于是他们就像每一天最后度过的方式那样，互相点点头告别了陌生的面孔，等到第二天夜幕降临后，又将来到这里，与互不相识的人们谈论着相同的话题，周而复始。

路德维希挑了最近的小巷回家。一片枯叶从高大而单薄的枝桠间掉落，打了个旋儿，落在他的脚边。

其实他也始终记得。

那个分离前的夜晚。大雨倾盆，暴雨从黄昏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清晨，淅沥沥的雨声不断打在窗户上，就像奏着一支永不结束的协奏曲。那晚名叫吉尔伯特的人就在他身后的沙发上伸长了四肢大喇喇地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West，这雨可真大啊。”

“嗯。”

“我想吃炸土豆啦，诶嘿。”

“好啊。”

当时他二话不说站起来挽着袖子走进厨房，中途注意到吉尔伯特换上了崭新的深色军服，披风就这么随意地搭在脚边。入冬过后，冷空气逐渐入境，他把窗户稍微推开一个小角，寒意顿时被大风裹挟着争先恐后地挤进来。

路德维希听着夜里的滚滚雷声，玻璃窗清晰地印出他坚毅的棱角，如同接下来的故事发展般，一目了然。

他把炸好的土豆盛在盘里端出去，然后踌躇着在吉尔伯特身边坐下，“哥哥，明天……”

“挺好吃的。”

吉尔伯特往嘴里大口塞着土豆，冲路德比了一个Good Job的大拇指。“West，挺好吃的。”

“我知道，哥哥。可是明天……”

“好了West，”路德还想说什么，吉尔伯特已经含着满嘴的土豆泥打断了他，“明天我就要去伊万家待上一阵子了。是这事么？这没什么，你哥哥我当初没少到处漂泊的。”

不顾路德苦闷无比的表情，吉尔伯特笑嘻嘻地摆了摆手，“说到这个，我倒是还有一个愿望。”路德维希闻言挺直了背脊。吉尔伯特眨眨眼睛：“一定要把炸土豆的手艺传下去啊……”

“……”

路德有点没好气，隐隐的好像又开始胃痛。半晌后闷着声音对吉尔伯特说：“你永远都是我的哥哥。”

吉尔伯特不搭腔，继续埋头专注地吃土豆，有那么几秒，两人之间只有窗外的雷声在沉默轰鸣。没一会儿抹着嘴巴抬起头，拍拍路德的肩膀说：“不要太在意了，West……既然有来时走过的路，就也有回得去的办法，不是吗？”他见过太多的荣辱兴衰与分分合合，也实在不奇怪有一天这事会落到自己头上。可是路德，他的弟弟，又该如何习惯这种事呢？

路德维希紧紧握着自己的拳头，“我还会带你回来，哥哥。”

吉尔伯特摇摇头，“你别管了，伊万不会把我怎么样的。”接着用手搓搓自己的鼻子说，“就是那鬼地方没有炸土豆可吃啦，呼——”

意气风发的黑鹰战士如自己的哥哥。然而命运又这样戏剧。

路德维希记得那个晚上。吉尔伯特后来渐渐低下来的声音。他用手背揉着本来就够红的眼睛。他慢慢说出来的话，West，命运往往不是你想象中那样。他轻轻拍着自己的后背，就像多年前哄着小时候的他入睡时那样。West，人生当然也会充满失望，可是今天的伤心痛苦，未来都会随着时间和翻天覆地的改变一起慢慢淡忘。你不要怕。他一遍遍地重复这句，就好像在一遍遍地对路德说，忘了我吧，West，忘了我吧。

路德维希如此清晰地记得那个晚上的每一个细节，以至于当他站在勃兰登堡门前，与成群结队的普通市民一起听见那振聋发聩的声音在柏林城内响彻天际时，突然有点不敢相信。

“我们被迫与同胞分离，被迫看那惨痛的伤痕……

但自由才是最终的胜利者，这里只有一个柏林；

戈尔巴乔夫先生，打开这扇门吧！

戈尔巴乔夫先生，拆掉这堵墙吧！”

声音洪亮有力，混合着节奏分明震人心弦的鼓号声，温热的血液像浪头一样一阵阵冲击着路德维希的心脏。激动、愤怒、昂扬、羞耻、感动……种种情绪在这一刻交织迸发于勃兰登堡门前，人们齐声呐喊，“拆掉这堵墙！拆掉这堵墙！！”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壮大，像海上的波浪朝天边涌去，打透了柏林城长久以来沉闷的上空。

路德维希置身在人群之中，看到人们的眼里饱含了泪水。

那是一种名为回家的渴望。

在这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中，他仿佛看到眼前出现了这样的情景：

勃兰登堡门前，那堵墙正在一点点地倒塌……

像是终于清醒过来似的，路德维希震撼地意识到，这一天不再远了。



4.

当它真的被推到眼前、摆上台面时，时间的长度便显得多么无足轻重。

人们吃饭、睡觉、拥抱、分离、期盼再相遇，两年的光景也只是弹指一挥间。

路德维希一大早出门，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劳驾，载我去勃兰登堡门。”司机从后视镜里沉默地打量他一眼，路德维希疲惫地闭上眼睛。

柏林墙附近早已站满了翘首以盼的西德市民。士兵们怀握着枪在附近走来走去，没有人再去注意他们的存在，兴许是柏林城已经很久没有过鲜活热闹的时刻，兴许是大家都预见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路德一转头，看到曾经提着长裙从墙那边接过一只戒指的少女也在人群之中。脸色这么红润，是想到了和心上人重逢的可能而兴奋不已吗。

他喃喃问着身边的陌生人：“你紧张吗？”

“等了几十年了，怎么会不紧张？”

我也是。

这种紧张在他亲眼看到柏林墙被推倒第一块砖头的时候到达了顶点。人群却沸腾起来，人们陆续跳上柏林墙的墙头，把墙那边的人一个两个地接过来，停也停不住。

路德维希只是紧紧盯着他们的脸。不是，不是，也不是。

时间从未走得如此漫长过。

与此同时，柏林墙的另一边，有人停步驻足。那是吉尔伯特正在东德街上静静听盲人弹奏着手风琴。

无数人正从他身边蜂拥而过，路边的一些小店铺，百货店、书店、花店、水果摊、酒馆、发廊，还有整条街，很快都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教堂，孤零零地矗立在原地。还有悠扬的手风琴陪伴着它。盲人空洞的眼睛微微转动，仿佛在望着无限美妙的天空。

吉尔伯特身上穿着来时穿的那件笔挺的军装。久违了啊，他想。

从克里姆林宫离开时，吉尔伯特敲开伊万办公室的门，“我得走了。”他说。

伊万•布拉金斯基坐在书桌对面，吉尔伯特耐心地等着他，这么些年来，他早就培养出了相当的耐心。过了好一会儿，伊万才开口问他：“……也不见得会多好吧，回去以后？”斯拉夫人脸上的笑容隐没在阴影里，“统一的意思你比我清楚吧，真以为是共存那么天真的事吗？”

吉尔伯特咧着嘴嘿嘿一笑。

“你不是我，又怎么知道好与不好于我的定义呢？”

伊万你再怎么了解我家，可一定也没听过那里最美的一支歌吧。所以这句话你一定也不懂的。

——这是最最遥远的路程，回到一切出发的地方。

盲人手里的风琴一曲弹毕，吉尔伯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硬币，弯下腰，放进脚边的帽子里去。

等到风琴声再次响起时，他已经向前走去了，向着那个他日夜思念、思念到几乎要忘了它本来模样的地方。

这时，吉尔伯特仿佛听到他的心脏跳动声响彻了整个世界。

当年，在白茫茫的雪地里，他一眼就看到了街边那个抱着肩膀、冻得瑟瑟发抖的小男孩。如今，还是能立刻就从人群当中把那个男孩给认出来。一身军绿色的路德维希，笔挺地站着，正在焦急地四处张望。

不愧是本大爷带出来的弟弟，真威风啊。吉尔伯特还是很得意。

路德维希转头发现了他，好像有点吃惊，随即露出了笑容。

“哥哥，你好像瘦了点。”

“嗯之前伊丽莎白见到我也这么说。瘦点不好？现在的姑娘不是都讨厌筋肉男么。”

吉尔伯特跟着路德回到家，发现周围的景色已经大变样。可自家门前的花园还在，里面不知何时被种上了成片的蓝色矢车菊。家里的布置也还和以前差不多，路德挽着袖子进厨房说要给他炸土豆时，吉尔伯特靠在沙发上，愣了愣，然后就笑了。

那天傍晚他们一起走在柏林的街上，吉尔伯特欢欣鼓舞地四处打量。

“真他妈的开心！”他十分高兴地骂着脏话，终于又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吉尔伯特了。

“说真的，再不回来我都快把这里的样子给忘了。”

“嗯。”

“不过始终还是，有点陌生啊……”

“刚回来是这样的，过阵子就习惯了。”

“West，本大爷不记得你有这么笨过啊。”吉尔伯特敲了敲路德的脑门，“连伊万那家伙都知道统一意味着什么，你就不能聪明点么。”

路德维希当然不是个笨蛋，所以从推倒柏林墙那一刻起，紧张感和焦灼感就在他的心头萦绕不去。不就是统一之后东德要消失么？不就是自己的哥哥恐怕连“过阵子”那么短的时间都撑不住么？哥哥，我懂的。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童话这种东西。

路德维希的眼前，吉尔伯特正神色平静地望着暮色沉沉的柏林街头。他说，这才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的事，West。



5.

吉尔伯特的身体一天天地坏下去了。当他醒来睁开眼睛说，West，外面的阳光好灿烂时，路德就会带着他到外面的花园里去坐坐。阳光使吉尔伯特显得更加清瘦，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往日的威武，却多了一些柔和。

路德维希不再焦躁，也不再悲伤。他在静静地等待结局。

这一天，当夕阳沉坠在天边尽头时，吉尔伯特睡着了。在他的身后，是一大片美丽而绚烂的矢车菊。

路德维希看着他睡着的样子，他屈着一条腿靠在墙上，那样温柔，安静，没有苦痛，像是在做着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夕阳的余晖，在他身上铺了一层玫瑰红色。

矢车菊的花瓣绽放着，在他周围无声无息地摇曳。

无以复加的寂静。

唯一的声音，是在路德维希的脑海中再次响起的那支歌，那样悠扬，那样美丽。

这是最最遥远的路程，来到最接近你的地方……

这是最最遥远的路程，回到最最思念的地方……

你我需穿透每场虚幻的梦，才能看清回家的路途……

你我需问遍每位远方的旅客，才能找到自己的家门……

……这是最最遥远的路程，回到一切出发的地方。

像是怕吵醒他一样，路德维希轻轻地退后，留下吉尔伯特和他心爱的矢车菊在那沉沉的夕阳底下。

就像一幅静默而永恒的油画。

有关吉尔伯特•贝什米特的故事，至此全部结束。



[Last Words]

1989年12月22日。柏林墙拆除到勃兰登堡门前，东西两德的上司在这里握住彼此的双手宣告柏林统一。

这是理应被记住的一天。生命、喜悦、欲望和安稳的灵魂，都因为这大好的景象而飞快地膨胀和充实着。

路德维希站在所有热闹动静的外围，恍惚中仿佛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地问，前面的风景你看到了吗，West？看远一点，再看远一点，将来你的目光是只需要往前看的。

往前看就是朗朗乾坤与拨云见日的晴朗天地。

他的上司正在勃兰登堡门前气势如虹地宣布，欢迎你们回来！东德子民，柏林的孩子！

一切呈现而来的，都是好兆头。

路德维希在连日的疲惫之后终于放松下来，于是就这么随意地让自己靠在墙边，不知不觉便进入了梦乡。

梦里早已没有了那些嘹亮的军号和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周遭连绵不断的欢呼与喝彩也像潮水般褪得无影无踪。梦里他就靠在屋外的大树下，在这安谧的蓝天白云下打着一个浅显又幸福的盹，直到脚步声让他睁开眼睛，直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姿势夸张地从远处跑来，老远就挥着手，大声叫自己“West！West！！”下午一点的光线柔和地打在那个人身上，在他周围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路德维希抬起头看着他，那人冲自己欢快地咧嘴一笑，随即俯下身，给了他一个十分用力的拥抱。

这是1871年1月18日，路德维希靠在树下仰起头，而眼前的这个人和他所带领的军队，刚刚在一场战争里大获全胜。他用了三天时间从战场回到自己的家，直到最后重新站在路德面前，用盖过千军万马的声音，重新叫他的名字。

那是永远的一天，路德维希的时光静止在那个永恒的画面。

勃兰登堡门前的冬日午后，白鸽带着漂亮的弧线在头顶盘旋，世界尚处于一片平和的宁静中。迎着一月的深冬气息与柔和的日光照射，眼前站立的是多年来荣辱与共的血肉至亲。

而最后涌上心底的，是哪怕时间冲淡了一切、哪怕世界也忘记你曾来过，也一定要让你听见的话。

那是飘浮在柏林上空最后的声音——



「普鲁士，你回家了。」






*诗歌引自胡德夫《最最遥远的路》

这周我从广州溜达了一圈回来，简直就快因为广州的山珍海味，哦不广州人民的热情好客而欲罢不能地留在当地了……虽然细数下来我不过只吃了肠粉、双皮奶、艇仔粥、龙虾、生蚝、圆贝、扇贝、螃蟹、烤鹅、拌鸡、煎鱼etc，以及向往了大半辈子的早茶（虾饺、灌汤饺、咸肉粽、凤爪、蛋散etc）……

……总之，真是太少了。拖大大你大可不必因此而嫉恨我☆

广州确实不错，天气好，美食优。见了我最爱的女人之一元元，元元的男人也很好，我终于可以放手把她交出去了（哼）。没见到我另一个最爱的女人猪媛媛（气！）于是我在她推荐的地方伤心地多吃了三碗饭。

行程太紧，就待了两天。回来的路上运气蛮好，在飞机里看到了无数星星。虽然距离还是那么远，视觉上却更近。同行的女生说我们现在就像是置身银河系，当时我趴在窗边看着硕大又闪亮的星群和眼皮底下稀疏流动的云层，对此深以为然。

宇宙太庞大，人太渺小。时间太庞大，人太渺小。

身为人而接纳时间摧枯拉朽的速度，我不太敢想，但总有一天。